住在我们楼下的陈大爷,今年已经五十八岁,丧偶已六年。他在这个老旧的小区里是个公认的脾气倔强的老人,常常在小区门口的象棋摊上跟人较量几局,手中总是握着一个褪色的保温杯。关于再找老伴的事情,他曾在邻居面前信誓旦旦地表示过多次。我记得清楚,那是去年的一个秋日傍晚,几个邻居劝他趁着身体尚且不错,赶快找个相知相伴的人。陈大爷当时一摆手,吐出一口烟圈,口气中透露着几分不屑与沧桑:“我这把年纪了,身体早就下滑了,早没那些纷繁复杂的生理需求。再找的话,也只是搭伙,找个人聊聊天,生病的时候能帮忙倒杯水,合得来了就一起过,不合适的话,随时可以说散,谁也没有欠谁。”这番话听起来很冷漠,甚至有些过于实际。在他看来,老年的情感就像一桩明码标价的交易,不需要什么发誓宣誓,也不需要情感上的纠缠,合适就行。
没多久,陈大爷真的通过朋友介绍找来了一个搭伙的伴侣,她姓林,大家都叫她林阿姨。林阿姨比陈大爷年轻三岁,看上去十分温和。她搬来的那天,无特别仪式,也没请客,就只提着两个有些旧的行李箱,默默地跟在陈大爷身后走进楼道。陈大爷遇到人就介绍:“这是小林,以后我们一起搭伙过日子。生活费按AA制,互不干涉家务。”起初的居住日子里,楼下确实没有什么动静。我在楼上偶尔能透过阳台看到他们在楼下散步,两人之间总是保持着一段距离,走路时不太会交谈,仿佛是两个碰巧相遇的路人。陈大爷仍然每天去下棋,林阿姨则习惯早上去市场买菜,他们的生活轨迹如同两条平行线,勉强维持在同一个屋檐下。
有一次我在楼下超市碰到陈大爷买酱油,随口问他:“陈大爷,林阿姨的饭菜合胃口吗?”陈大爷干笑着回答:“就那样吧,反正是搭伙,能填饱肚子就行。我告诉她,别搞那些虚的,我们只是搭伙养老,谁觉得没意思了,就各自提行李走人。”我当时心里想,这样的“搭伙”关系,恐怕不会持续太久。然而,生活的变化往往是悄无声息的。
到了深冬,我渐渐发现楼下的氛围与声音都变了。之前陈大爷的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,偶尔传来方便面和外卖的油腻味。到了那段时间,每到傍晚,楼下总会传出炖排骨、熬鸡汤或葱油饼的香味。那种久违的烟火气顺着老楼的排风道飘上来,让人感到心里暖暖的。陈大爷出门下棋的时间也越来越短,以前他常常在棋摊上待到天黑,别人催促才会勉强回家,而那时一到西下,他便会收好保温杯,拍拍屁股站起来:“不下了,家里炖着萝卜牛腩,该回去看看了。”他的棋友们常常打趣道:“老陈,你不是说搭伙随时能散吗?怎么现在看起来像是个被管得严的妻管严?”陈大爷总是脸红,瞪大眼睛反驳:“胡说八道,我是怕她一个人不会用高压锅!”有一次深夜,我下楼取东西,经过陈大爷的门外,能听到屋里传来的隐约呻吟声。老楼的隔音很差,声音听得非常清楚。